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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樓散文作品:《我的外婆》

2021年06月 16日 14:49 | 來源: 揚州網 | 

王玉樓/文

我的外婆就在本村,這就讓我有更多的時間與她接觸。也比外婆不在本村的其他的小朋友有一種得天獨厚的條件,想起了外婆,腳一翹就可以像到自己的家一樣來到了她老人家的家里去玩。

外婆的住處離我家只有一河之隔,正好對著我家的小巷子。這條河大約五六十米寬。夏天,我們就和小伙伴們在這條河里游泳、嬉戲,有時一不小心就光著身子跑到外婆的家里去了。

外婆出生于二十世紀初,娘家是鄰縣的一個叫馬浪機的莊子,這兒也是個貧窮落后之處,大多數家庭的生活來源是靠著一條船,到江南一帶幫人家養魚捕魚來維系。由于長年累月在外以及多種原因,外婆到二十多歲還沒有找到婆家。在那時,過了這樣的年齡還沒結婚,父母就著急了。情急之下,終于有一天找到了一位男孩就給她定下了親事。(那時一般由父母做主。)一天,男方到外婆家時,外婆躲到旁邊看,一看把她嚇了一跳,原來這個未來的丈夫是個滿頭的雞屎瘌子。心想:“我絕對不會嫁給他。”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她選擇了逃離的方法。她沒有通知家人,私自逃離到離家不遠的一個叫孫家的莊子的人家躲了起來。這家的女主人就問她:“姑娘,你為什么要躲起來?”外婆說:“不瞞你說,我爸媽給我介紹了一個滿頭的瘌子的對象,我不肯嫁給他,所以,就逃了出來。”女主人家里正好有一個弟弟也未成婚,就順口問外婆:“我家有個弟弟沒有結婚,你不如嫁給他吧?”外婆說:“是不是瘌子?”女主人說:”不是瘌子。是個大長辮子,滿頭的黑頭發。”聽說不是瘌子,外婆就同意了。

后來,費了一番周折,才勉強退掉了前面的親事。

外婆婚嫁到外公家以后,在村里還激起了一陣不小的漣漪,好多人勸我外公家的人說:“你家可能收不住這個姑娘,因為長得太漂亮了。”這說明,外婆在莊上還是一朵美麗、漂亮的村花呢!由于外公家里也很窮,外婆做新娘時,連轎子都沒有坐到,這也是她一直心有不甘。后來,她在對三個女兒談婚嫁時,首先的要求是要有轎子,以此來彌補她一生的遺憾!

外公家里也確實是個窮困潦倒的人家,家有四個男孩,分家時一大家只有十五畝地,四兄弟每人分得了三畝多地,也只能維持正常的生活。好在,經過十多年的省吃儉用,外婆這邊也結余了一船的稻子(3000斤左右)。因為,我們那里是個水網地區,出門都遇到水,所以下地干活、運輸、河里取肥等什么的,每家每戶都要有一條船才方便。外公盤算著將這些稻子賣掉,再買些木頭,可以做一只大船。這天,外公一人帶著滿滿的希望把一船的稻子撐到興化的一個叫金家的糧販子處賣。哪知道,這個糧販子是個心狠手辣的家伙,壓低價格。外公不肯賣,這家伙一定要他賣,并威脅他如不賣就要被打的可能。無奈之下,外公只好把稻賣了,賣稻的錢買成了木材。來到家以后,他想起這事總覺得受他人欺負,心里一直對那個狠毒的糧販子耿耿于懷,這一口氣咽不下去,精神上受到嚴重地打擊,從而抑郁成疾。不久就一病不起,兩個月后便撒手人寰。買回來的木材給他做了棺材陪他而去。丟下外婆和三個女兒,最大的(我的母親)才十五歲,三女兒(我平時叫她老姨娘)才二十天。說到此,不禁讓人淚如雨下。

外婆的屋子是個頂頭廈子,門前的東面有一棵小桑樹。整個廈子有二十平米的樣子。四周的墻是用荒垡做成。屋頂蓋的是稻草。墻體有一人高一點,屋頂到地上也只有兩人高不到的樣子。門是用蘆柴編織起來的。門的左邊的中間用鐵絲做成一個門搭子,晚上睡覺時這個門就用小板凳抵一下就行了。

一進門,門的右邊就放著一張小桌子,是二尺多乘四尺多的長方形。桌子的上方,從屋頂上系著一根草繩鉤子,鉤子上掛著一個小籃子。左邊連著墻就是鍋門口再就是灶臺。灶臺旁邊是一口小水缸,可以裝二十來斤水。一轉身就是一個小泥巴墻,把里屋和外面隔斷開來,有一個可以讓人進出的小門。右邊是一個竹子做成放碗等廚具的碗柜子,上面放著香爐什么的。再進到里屋就是外婆的臥室。一共有兩張床,東面一張是外婆睡的,西邊一張是媽媽她們仨人睡的。

外婆共育有三個女兒,我媽媽是老大。二姨嫁給了興化一家人家,婚后的二姨就到上海幫人家做工掙錢。后來,外婆為了防止她的婚姻生變,謊稱自己生病想她,而把她從上海騙了回來,回來后的二姨再也沒有機會去上海做幫工了。就和姨夫一起,與貧困和命運的艱辛拼搏、抗爭著。要知道,在五六七十年代,乃至八十年代初,我國的社會還是處在一個很貧窮落后的狀態。這在鄉下人的眼中是司空見慣。但在上海這樣的國際大都市待過的二姨來說,那里受得了這樣的生活境況,經常因一些不如意之事煩心不已。二姨的性格又比較倔強,也不是一個偷懶之人。當時的生活狀況不是二姨所想象要達到的目標。二姨就把她遇到生活上的窘境的遭遇這一身的火燒到外婆身上,說外婆不應該把她從上海騙回來,如果現在還在上海的話,生活肯定是比現在幸福美滿多了,讓她現在吃這樣的苦,實在是不應該。所以,每次二姨遇到不順心的事和一句話說不到一塊時,就拿這個來劈頭蓋臉地數落外婆。這時,外婆也是沒有話好回她,因為,她在心里確實是對不起她,內心有一種深深的歉意感。其實,她也有自己的苦衷,作為她來說,能把三個女兒一個個領大,也算是對過世的丈夫最大的交待了,更何況她是一個婦女。在農村,男人是家中的頂梁柱、主心骨,更是精神支柱!她含辛茹苦把三個女兒培養成人,實屬不易。但是,這種苦水又向誰傾訴?!所以,每每遇到二姨的責怪時,她也是把淚水往自己的肚子里咽。她能冤誰呢?只能冤自己的命苦!

在我記事時,老姨還沒有出嫁。一般情況下,我是兩個季節去外婆家的次數最多。 一個是春季,因為,外婆的屋子東面有一棵桑樹,等到桑葚熟了以后,我就會過幾天去采摘一次吃了。另一個是在秧栽下去以后的日子,因為,與秧一起長大的有不少雜草等其它的植物,在薅草時,要把這些植物全薅掉。這些植物有的是可以食用的。比如:有一種小的野生茡薺,這種茡薺很小,一般只有小拇指大點。老姨遇到有這樣的茡薺以后,就把它掏上來,洗干凈帶回家,放在外婆家小桌子上的小籃子里。有時,我饞了或者有時間了,就到外婆家直接到桌子上的籃子里取來一解我的饞貓嘴。其實,我還有個弟弟,他沒有我好吃,很少看到他來這里吃這些。還有一個時間段是必定要去,這就是每年的大年三十的下午,我是帶上對聯和花邊,(家里的對聯和花邊,都是我自己寫自己刻的)以及貼對聯用的漿糊,來到外婆家。這時,外婆都是在屋子里高高興興地迎著我,看我把對聯和花邊貼好,又目送著我活蹦活跳的回家。后來,我到部隊服役以及轉業到縣城工作,每年貼對子一事都由弟弟完成。

老姨出嫁前的收入主要是老姨的工分。其次,那時,農家的家禽大多數是散養,有的人家連豬都是流浪者。外婆閑下來就到屋外的空地上把地上的雞屎豬糞等拾起來。有時,我過去玩時,看到地上有這些活,也順手拿起笤帚和畚斗子拾起來。一段時間以后,生產隊上會有人上門來收,年終時按斤計錢,通過這,也可以來補貼些家用。

老姨出嫁以后,外婆就成了五保戶,父母曾要她到我家里住,她以”不大好”為由,拒絕了,自己過著孤獨的生活,估計還是怕給父母帶來一些麻煩。好在有什么她做不動的活,爸爸就會去幫助解決,她的生活也是保持正常無憂無慮。

孩童時代的我是個體弱多病的人,三天兩頭就發病,主要是肚子疼。一疼,爸爸就把我背到鄰莊的診所去。為了不讓我再生病,爸媽就不讓我受涼,夏天就不讓我到河里游泳。記得有一年的夏天,我肚子剛剛好一些,頑皮的我又偷偷地從碼頭的側面下了河,被大人發現叫來了父親要我上岸。當時我主要是害怕父親打我,所以,只好在河里與父親周旋。父親看我不上岸,就在地上撿了個小磚頭對準我就砸過來。真巧,正好砸中了我的頭頂,流血了。與我一起游泳的小伙伴們就叫了起來。父親看到我流血了,更是氣得大吼起來。我知道頭上有血,更是害怕。也只好找了個離父親比較遠的岸邊上了岸。父親見我上岸了,就趕緊來追我。我在前面溜,一邊溜,一邊想著怎么逃避父親的懲罰,與父親在莊上轉了兩圈以后,我就想到了外婆,立即過橋就直向外婆的住處奔去。到了外婆的家以后,我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心想,這下有了保護傘。在外婆面前,父親的一切怒火當然也就蕩然無存了。

一九七三年年底,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開始了。我在前一年就想到部隊上去鍛煉一下,因為小一歲,不夠法定年齡,所以沒有成行。這年,我不想再錯過這樣的機會。因為我當時在公社做臨時工,與人武干部等都熟悉,我一說,他們就答應我,只要體檢合格就讓我走。我想到父母對于我到部隊一定是不太情愿。因為,服役是要離開家很遠的地方,去的地方氣候飲食習慣不知能否適應?好男兒不遠游之說,在他們心中還是有一席之地。另外,軍人是要上戰場的,將來會有什么情況就不好說。再是,我也是家里的老大,從小也是體弱多病,終于長大成人,現在又要遠離自己的呵護,任何一個父母都會有顧慮。其實,在我前面還有一個大哥和姐姐,都是在十多歲時一個是生病,一個是溺水而不幸夭折了。現在輪到剛有點人樣子的我,又要去當兵,這實在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我揣摩著父母的這些想法,所以,報名參軍是瞞著他們的。體檢合格后,我的心緒更變得忐忑不安起來,怎樣過父母這一關,心里是一點數沒有。快要下入伍通知書了,我不得不回家面對父母。這天下午,我硬著頭皮往家里趕。快要到家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不回家,而是徑直往外婆的住處跑去。到了外婆家,我就一頭進了屋,才走到外婆的面前,媽媽也接著跟了進來。媽媽的突然出現,讓我一時無所適從。第一,媽媽怎么知道我回來?讓我感到有些納悶?可能是我在路上她看到了。第二是我還不知道外婆對我當兵是什么想法還不清楚,我怎樣對媽媽說體檢合格一事?還沒有站下來,媽媽就眼淚汩汨不停。面對媽媽的眼淚,我的心情一下子低落起來,不知道怎樣安慰她?就在這時,外婆突然對媽媽說:“你這個樣子,小的(當地人稱下一輩人的常用語)心里會不舒服的。”聽到外婆的話,媽媽的淚水戛然而止,我的心緒一下子也放松了許多。外婆不經意的一句話,讓突然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下來。我也對眼前的這位老人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感謝她老人家在關鍵時刻為我解了圍,更由衷地敬佩的感謝她老人家的豁達的胸襟!也讓我安心在部隊服役增強了信心和力量!

結束了部隊的軍旅生涯,我回到了地方,組織上分配我在縣城工作。一天,姨妹來到縣城找到我,她見到我就面帶愁眉苦臉和焦急的樣子說:“哥哥,快回家一下吧,外婆的身體不行得很呢。”聽到她的話,我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心里在嘀咕:“外婆的身體肯定是病得不輕,要不,姨妹會急勿勿地趕來?”我連忙請了假回老家。當我來到外婆的住地(這時,外婆已經住到離我家附近的地方,還是頂頭廈子)時,她老人家已經病臥在地上,滿臉的枯瘦。當我來到她面前時,她的眼睛里放出了慈祥的目光,露出了微笑。不一會兒,她突然收起了笑容,沉著臉對我說:“你趕快走,不要在她面前。”我聽了百思不得其解,她為什么不讓我在她面前呢?莫非是對我有什么討厭的地方?亦或是她生病時,我沒有及時來看她而讓她失望了?從而產生了對我的反感?就在我遲疑之機,她對在身旁的姨妹說:“他在這里,看到我這個樣子會害怕的,所以要他不要在這里。”聽到外婆的話,我對眼前的這位老人更加肅然起敬!對她老人家在這個時候還是想著我們的感受,真是讓我對她的慈愛之心由衷地感到無法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語言和物質來報答!這種樸素的感情蘊涵著多么博大精深無法估量的胸襟!我問了一下情況,趕忙到公社衛生院又購買了一些藥水,以期能把她虛弱的身體補上。

過后的不久,她還是沒有恢復過來,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外婆離開我們已經三十多年了,今天的生活已有翻天覆地的變化。越是在安逸的時候,我對外婆的思念之情越有增無減,為她沒有享受到現在美好的生活而惋惜。她的英容笑貌還經常出現在我的心間。時不時與母親談起外婆的一些往事,更不斷勾起了我們對外婆的懷念!


責任編輯: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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