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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有益】珊瑚頌(二)——珊瑚中學祭兼青春祭

2019年06月 03日 16:05 | 來源: 揚州網 | 

■袁益民

話說珊瑚

這一部分本來不在寫作的計劃內。

有人問,你們那里叫“珊瑚”,是不是與大海有關啊?

我似是而非地、含含糊糊地表示同意。

與此形成佐證的是,我們大隊叫北洋大隊,附近還有南洋大隊、洋港大隊,都是海水海潮海浪留下的名字。還有曹埠大隊,埠是碼頭或有碼頭的城鎮……

所以啊,我推斷,這個地方,不久之前還是汪洋一片,洋里面盛產珊瑚,所以就叫“珊瑚公社”或“珊瑚鄉”了。

長江帶來的泥沙天長地久地堆積,海水退去,這里便成了灘涂;再堆積,就成了平原。這一塊的土地屬于長江三角洲平原,形成的時間不會太長。就說上海吧,1843年才開埠呢。

除了地名,珊瑚鄉的土地也留下了大海的痕跡,土質分兩種:高沙地和圩田。圩,我們那人讀作“yú”,其實應該讀作“ wéi”。高沙地,是海里的泥沙沉積而成。這種土呈沙狀,難以涵藏水源,不宜種稻,適合種植花生、玉米、三麥(大麥、小麥、元麥)等。圩田,就是在海邊筑堤圍成的地塊。江邊上的圩很多,誰都可以說出幾個來。最著名的就是儀征的十二圩。靖江的八圩、揚州的六圩也很有名。

但是要注意的是,六圩也好,八圩也好,十二圩也好,它們之間并不關聯。

以前,沿江很多地方都筑圩,都一圩、二圩、三圩……地筑,各自都有自己的序列。靖江的若干圩中,八圩最為顯赫;其它如六圩、十二圩也是如此。十二圩這一帶,當年有十五道圩呢,十二圩應該是最堅挺的一道。

我手頭沒有任何珊瑚鎮的史料,一個字也沒有。寫這篇小文,特地百度了一下“珊瑚鎮”這一條目。包括“地理位置”“歷史沿革”“經濟發展”“第三產業”“社會事業”“氣候條件”“地形地貌”“社會保障”“交通運輸”諸多子條目,一共4000多字,其中“歷史沿革”110字。

珊瑚鎮的“歷史沿革”:1934年設立珊瑚鄉,駐地珊瑚莊(原名三戶莊,后諧音雅化為珊瑚莊),鄉名也以此命名,1976年遷至今址。1999年12月撤鄉設鎮。2000年3月鄉鎮行政區劃調整時,原橫巷鄉撤銷,其所轄南部8個村并入,共37個村(居)。

哦,原來如此啊!

說是“三戶莊”,設鄉時肯定不會只有三戶人家,應該是三個大姓。當然,更早的時候,可能就是三戶人家在這里落腳,然后經過較長或很長一段時間的繁衍生息、發展壯大,一代又一代,分支又分支,形成三個龐大的家族。

黃明哲同學、蘭黎波同學應該就分別來自黃氏家族、蘭氏家族。

我們那里還有一個“八戶莊”或“八戶大隊”,沿革的情形是不是與“三戶莊”類似?

從前的人,給村莊起個名字,就是這么簡單、樸實、直接。

“1934年設立珊瑚鄉。”一個地方,一定是有了人煙,有了較密集、上規模的人煙,才會設鄉的。

那么設鄉之前呢?

我一直希望遇上一位珊瑚鎮的高人,向他請教珊瑚鎮的家底。

我這方面的知識太缺乏了。

沒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家鄉歷史悠久、文明深厚、積淀豐富、風華蓋世。

但我估計,珊瑚鎮不是這樣的。

我們家旁邊的季市鎮,屬于靖江。我也百度了一下,有10000多字,光是“建制沿革”一條,就有4700多字!夠我慢慢品味的了。

珊瑚鄉差不多是白手起家的了。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經營,現在也成了遠近聞名的大鎮。

名副其實的滄海桑田啊!

我有時候既是自嘲又是為自己開脫:不要怪我沒有功底,不成氣候,故土上沒有給我足夠多的文化熏陶。

希望珊瑚的鄉親們不要誤讀上面這句話。我沒有絲毫看不起自己家鄉的意思。

我愛珊瑚。

(時間長了,很多記憶難免出現誤差。承蒙楊彩虹、陳秀蓮、楊歆等同學的熱心考證、糾偏,得出一個結論:高中入學時間應該是1979年秋。在此誠摯致謝,并向讀者朋友致歉。歡迎當年的同學們、朋友們繼續關注、指點。)

身懷絕技的先生們

當年的珊瑚中學其實很不簡單,極不簡單。

怎么說呢?

前面我說過,珊瑚公社的一切比較滯后,其實這話不完全對。

珊瑚中學有不少老師在全縣都很有名的“名師”(當年還沒有“名師”這一說)。

教英語的袁新民先生,同學們都傳他在很大很大的地方做過翻譯。

教物理的吳金義先生,據說是哈工大或是什么學校的高材生。

教語文的陸文寶先生,在泰興最好的學校泰興中學教得風生水起,因為要照顧家庭(他是珊瑚公社陸肖莊人,夫人在家務農,還有兩個兒子尚幼),硬是從縣城回到了鄉下(陸先生特別是教學藝術和教學方法,可惜陸先生英年早逝)。

陸文寶先生的哥哥陸文龍,是珊瑚中學的校長,教政治,也很有水平,粉筆字寫得很有特色,非常能吸引學生聽他的課。

其他還有陳順強先生、吳耀祖先生、丁一球先生、陳鳳軒先生、劉漢中先生……

我們那里不稱“老師”,都稱“先生”,不論是男老師還是女老師,直到現在。

我上大學時,大家都喊“老師”,我大半個學期改不了口。

這是頑固不化呢還是古風猶存?說不清楚。

但愿是后者。

因為這塊土地形成的時間不長,遷入的人口中有不少來自中原,所以在形成一方方言體系的同時,就保留著不少中原詞匯。

——我這樣認為。

珊瑚鎮,包括整個泰興市,到現在還保留著典型的古語詞匯有——

鍋蓋,我們叫“釜冠”。鍋在古代叫釜。

筷籠,我們叫“箸籠”。

東西,我們叫“杲昃”。“你手上拿的什么東西”,我們說“你手上拿的什么杲昃”。我一度認為這個詞是我們方言中最土的一個詞,有時候在外地,聽到老鄉用這個詞,我會感到臉上發燙,恨不得不承認和此人是老鄉。現在不這樣了。古語云:日出東方為杲,日落西方為昃。“杲昃”,藏著很大的學問呢。

祭祖,我們叫“伺先”。伺候先人。

餛飩,我們叫“扁食”。這種食物據說來源于神醫扁鵲(計劃中想專門寫一下“扁食”)。

……

扯遠了。

這些令人肅然起敬的先生怎么會來到距離縣城最偏最遠的珊瑚公社的?

他們,身懷絕技,英特邁往,遠離平庸,都是某一方面的高人。

他們最容易被歸為“臭老九”的行列。他們的待遇就是獲貶。貶到哪里去,當然是貶到最偏遠處。比如珊瑚公社的珊瑚中學。

珊瑚中學這是因禍得福呢!因為偏遠,因為落后,因為閉塞,所以成了這些高人的“流放”之地,珊瑚中學也就成了讓人不容小覷的中學。

當然,后來,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先生們正當壯年,他們又紛紛被縣城攬了去了,或進入縣城(全縣)最好的中小學,或進了政府機關。

珊瑚中學被抽空了,散架也就在所難免了。

這是后話。

袁新民先生,膚黑,長臉,瘦腮——他的兩腮是凹進去的,我總感覺到他時時刻刻在用口腔往里吸著兩腮。先生個頭不高,身塊精巧,走路生風。讓我能相信他在很大的地方做過翻譯官的,是他冬天穿著的長長的呢大衣。

這是我一生中見到的第一個有風度的男人。因為袁新民先生,“風度”這個詞,在我的頭腦里由抽象實現了具象的轉換。

據說,先生的英語水平在全縣也沒人能出其右。

袁先生不茍言笑,我一次也沒有接近過他,更無從與他聊聊。我從來沒機會問問他:我們是不是同屬一個老袁家的。

先生的家大約是在袁家堡,家里大約也有不輕的負擔,放學回家大約也要幫夫人干些農活,所以先生雖然在學校里有宿舍(和丁一球先生住在一起),但他早出晚歸,多數情況下不住在學校。

英語課不會安排在一二兩節課的,所以袁新民先生到校時,我們已經坐在教室里聽語文課或數學課了。

先生騎一輛三四成新的自行車,這車屬于除了鈴鐺不響、到處都響的那種。

先生每次進校,我們都知道。不是我們上課時分神,而是他的自行車鏈條發出的聲音,“唦唦唦”的,特別干凈,特別純粹,特別流利。先生的宿舍就在我們教室東邊,我們老遠的就能聽到他自行車悅耳的鏈條聲。到了我們教室門口,他要向東折,我們能感覺到先生拐彎時根本沒有減速,甚至還加了速。因為我們聽見那“唦唦唦”的聲音變成了“嗖嗖嗖”。我們坐在教室里想象著:先生一定很瀟灑地從車上下來,利索地頓好車子,理一理被早晨的風吹亂的頭發,順一順被壓皺了的大衣,捋一捋本來就畢挺的白襯衫領口,然后悠然地點燃一枝香煙,深吸一口——先生牙黑,臉黑,大約與香煙抽多了有關。

先生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騎車的姿態也與鄉下人大不一樣。

我們經常看到袁新民先生在宿舍門口擺弄他那三四成新的自行車。他對鏈條特別用心思,又擦又抹又上油。先生能讓鏈條發出那樣的流暢、疾飛的聲音,一定是有秘訣的,不知道有沒有人請教過他。路邊修車師傅也不一定有那絕技。

袁先生不像別的老師那樣打成一片,有點獨行俠的味道。就連他的宿舍,也不和別的老師在一起,而是在我們這一排教室的最東頭。這一排教室是“鎖殼式”的,頂頭的屋子要大一些,多出來的部分也就是我們教室前面的走廊那么大,門對著走廊。

高考有英語專業,如同體育專業、音樂專業、美術專業。

剛剛恢復高考,各地英語教學很不均衡,尤其是農村中學,差不多是空白。農村中學的考生用5門課(語、數、史、地、政或語、數、物、化、政)去與城市考生的6門課比拼,不戰結果就出來了。

教育部真好!

給了一個過渡期限。先是英語不算分,后來100分打30%計入總分,后來算50%,后來算70%,到了1983年,有一分算一分了。

珊瑚中學有考體育專業的考生,一兩個吧,音樂、美術專業沒有。連正常的音樂課、美術課都開不起來,哪還有什么“專業”?

珊瑚中學有個英語特別棒的袁新民先生,輔導報考英語專業的考生,小菜一碟。

我們這一屆,大約6個人跟著袁新民先生學英語,楊彩虹同學,陳秀蓮同學,蘭黎波同學,丁宣東同學,周莉勤同學,等等。

這幾個學生中,沒有我。

怎么會有我呢?我看到26個字母就頭疼,對英語課躲還來不及呢,咋會自己撞上去呢?

不找事做哦!

考英語專業和體育專業、音樂專業、美術專業一樣,專業達到了一定的分數,別的科目是可以優惠的。

相對來說,她們考取的幾率更大一些。當然,她們別的科目也不能差。事實上,投奔到袁新民先生門下的正是班上幾個成績頂尖的同學,后來,至少有4人陸續高中了。

下午的課上完了,我們終于萬事大吉了,想玩就玩,想耍就耍,想瘋就瘋。下課鈴聲一響,我們還沒有來得及雀躍著蹦出教室,英語專業的同學們不約而同地,不聲不響地,從教室的各個方位站起來,夾著英語書或復習資料,拎起屁股下面的凳子,走出了教室。她們是去袁新民先生那里上英語課了。她們一臉的神圣、嚴肅、決絕、奔前程,給人一種義無反顧的感覺。教室里只留下我們仰慕、欽羨的呆滯目光。我們有片刻的自卑感、失落感、懸空感,我們的混世狀態被她們映照得纖毫畢現;似乎很快,那種感覺就煙消云散了,就拋諸腦后了,我們就又活蹦亂跳打打鬧鬧不務正業了。

無意中,學校和先生們有點放棄我們的意思了,有點任我們自生自滅的意思了。學校和先生們這樣做,不是沒有道理的——在珊瑚中學這樣的最底層學校,指望應屆生考取大學,那是非常渺茫的(當然也有極少數特別優秀的同學,在畢業當年考取了學校,比如我們這一屆的楊彩虹同學,她是跟袁新民先生學英語的)。

泰興有四大名校:口、泰、黃、霍。分別是口岸中學、泰興中學、黃橋中學和霍莊中學。民間就是這么排的,排得沒有道理,其實應該將泰興中學、黃橋中學排在前兩位。前面說過,進了這些學校讀高中,就等于是進了“保險箱”。

珊瑚中學必須劍出偏鋒,那就是將寶押在幾位考英語專業的同學身上。

袁新民先生也給我們上過課,不過時間很短。先生不怎么發脾氣,不怎么批評學生,他最大的優點在于:絕對不會炫耀自己的英語功力,他很照顧我們,不用純英語給我們上課。

袁新民先生給我們上大班課,說得好聽叫大材小用,說得難聽叫暴殄天物。

天可憐見,那時的英語老師特別稀缺,我們在珊瑚中學時,統共才3位英語老師吧。袁先生不給我們上課也不行。

當然,很快,就換了另外一位老師,袁新民先生專門去“盤”考英語專業的同學了。

吳耀祖先生是個奇人,這樣的奇人,你肯定沒有遇到過。

我這絕對不是虛張聲勢或口出狂言,聽我慢慢說。

恢復高考后,除了語文、數學,珊瑚中學其他學科的師資都非常缺乏。

吳先生的大兒子已經考取了蘇州大學,他的小兒子吳曉波與我們同班。吳先生帶著兒子住在學校里,他的夫人在吳家垈務農,幾乎不到學校來,至少我沒見過。

直到1982年高考結束那天,吳先生邀請我們去他家吃飯,我們見到了傳說中的吳師母。

吳師母皮膚白皙,說話甜糯,落落大方,和藹可親,知書達禮,直接給我們“母儀”之感。

紅燒肉、炒豬肝、鰱魚……那天師母燒了好多菜,都是我們一年中難得吃幾回的菜。

大約去了七八位學生。那年的預考,班上大半同學沒能通過。

相比于吳師母,吳先生個頭細小,高度近視。吳先生雖然一頭花發,但面色紅潤。我們進校時他就像個小老頭,出了校門,他還是那樣。他的年齡、容顏,似乎停留于某個階段。

吳先生大多數情況下是面帶笑容的,哪怕是批評我們的時候。

吳先生無論春夏秋冬,堅持早鍛,在校園里跑步,冬天里戴著手套跑。整個珊瑚中學,只有吳先生這么堅持。

吳先生還堅持喝井水。

另一位吳金義先生會打太極拳。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太極拳,高高瘦瘦的吳先生在校園的樹陰下,半蹲著,雙手在空氣中劃拉著。那個讓我們覺得非常陌生、神秘、奇特。先生打得很專注很投入。這也表明了他是見過大世面的。

吳耀祖先生教我們數學。

快要高考了,我們選的是文科,要考語、數、史、地、外、政六門。學校沒有地理專業畢業的先生,這事兒吳先生擔上了。

往往是,他放下數學書,拿起地理書,繼續給我們上課。其實吳先生也沒學過什么地理,他是靠自學,來教我們的。

這神奇吧。

且慢。

吳先生還教過生理衛生、生物。

物理、化學,他也懂。語文更不在話下。

袁新民先生給英語專業的同學上課時,他也搬個凳子坐在下面聽。我估計,他給初中一年級上個英語課,不會有問題。

地理課繞不開地圖,地圖上的方位東、南、西、北,有時用英文字母標注,東——E,西——W,南——S,北——N。東和西兩個方位的字母標注我們往往會混淆。吳先生教了我們一招:你們記住“易懂”這個詞不就行了?“E”就是東唄。這一招真靈,至今忘記不得。

吳先生不但學英語,還學得很活。就從“易懂”這個詞,就可見一斑。

這樣算下來,除了歷史課他沒有沾過,當時中學里所有的課程,他都能拿得起。

還是說一件關于吳先生的本行——數學的事。

先生不知從什么途徑,弄到了一套常州中學編的數學復習資料,上下兩冊,白皮封面。那上面的題目,艱深無比,每一道對我們來說都是一座山,大多超出了高三數學課本的范圍。吳先生一道一道地啃,然后給我們講解。

有的時候,整整一個晚自修,也對付不了一道題目。

大約啃了一個月,吳先生終于放棄了!實在是太難了。主要是,吳先生可能發現,這對我們的高考不會有什么太大的用途。

吳先生應該是文革之前的高中畢業生,高中時學得非常扎實,所以,后來,讓他教什么課都不是難事。

這樣的全能型老師,全中國能找到幾個呢?

吳先生唯一讓我們不舒服的就是,管得太嚴。

高中畢業那年,吳先生做我們文科班的班主任。

晚上上自修,吳先生一定會捧個課本,坐在講桌上,和我們一起上。他備課,我們復習。

我們這一幫人,是魔鬼與天使的合體,有時候很乖巧地坐在教室里做作業、看書、翻資料,有時候又很不安分,打鬧搞怪,什么都來。

晚自修一般要到九點半。冬天,大家坐在很不關風的教室里,就著昏暗的煤油燈,根本沒心思也沒興趣看書學習。又冷又饑——晚上喝下去的兩碗稀粥隨著兩泡尿,早就撒得無影無蹤了。

當然,還困,一教室的“特困戶”。教室里呵欠連天。

那一天,不知是誰出的主意,還沒到晚上九點,派人去學校的傳達室門口敲響了下課鈴(這個時候學校已經砌了圍墻,建了傳達室)。

那鈴鐺不是我們常見的喇叭形的,是一根粗鋼管,掛在傳達室門口,并不太高,稍微踮一下腳就能夠到。雖然簡陋,聲音卻不差,悠揚、清亮、曠遠。

吳先生聽到鈴聲,把頭從講桌上抬起來:“不要rěn  jiù(土話,寫不出來。意思與硬撐、死扛差不多)了,碎告(標準的土話)去吧。”

大伙如蒙大赦,吳先生還沒收拾好書本,教室里已走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成績好的同學磨磨蹭蹭的。那是真用功。

有一次,公社電影院里放映《畢昇》。教語文的陸文寶先生動員我們去看。我們真去了——看電影總比枯坐在教室里“挨搞”(土語,受罪的意思)好多了,即使是很爛很爛的片子,我們也樂意去看——畢竟可以逃掉一個晚自修呢。

可是,教語文的陸先生和教數學兼班主任的吳先生意見不統一。

第二天大早,吳先生沖進教室里:“昨天晚上去看電影的統統站起來!!!站著上課!!!”

我們一個看一個,乖乖地次第站起來,教室里立即長出了一片樹林。

“是陸先生讓我們們去看的。”有人嘀咕,聲音不高卻又理直氣壯。

“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看電影啊!!!你們沒魂了!!!”

當時,陸先生正好講到“慶歷中,有布衣畢昇,又為活板……”他讓我們去看電影,顯然是為了增強我們的形象感悟。

但吳先生這里行不通:都死到臨頭了,還去看電影?什么電影都不能看!

各有各的理。

數學課是兩節課連著上的,我們苦苦站了兩節課。

陸先生沒有來救我們。他也不好來救我們。

我們畢業之后不多年,吳先生的家搬到了著名的黃橋鎮。我去看過他兩次。吳先生寫了一大堆小說,居然,一個教數學的老師,八十歲了,還寫小說!!!吳先生讓我看他的小說,我看了,很有意思。我很想幫吳先生出一個小說集,只是我太忙了,根本抽不出整塊的時間來張羅此事,直到現在。

滿心內疚。

陸文寶先生從揚州的高校畢業后,直接進了泰興中學。

這說明什么呢?說明他很優秀。著名的泰興中學不是隨便什么人能隨便進的。

那時候的大學畢業生,有一次分配和二次分配之分。

大約15%的名額實行“一次分配”。什么叫“一次分配”?就是從大學直接分配到工作單位。那是很幸運的。

至于“二次分配”,就是分配到各縣教育局,再由教育局分到下邊的學校。落到“二次性分配”,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陸文寶先生在泰興中學教了沒幾年,就回到了老家,珊瑚中學。其中的原因,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了,家庭負擔太重,他有兩個兒子,還沒讀中學;他的夫人還在農村種田,需要一個幫手。

現實捆住了這位天才、能人。

至今,我還認為,陸先生是我們遇到的語文老師中最優秀的之一。

陸先生上古文課,從來不會說“請大家看下面注解”。誰眼瞎啊,不認識字啊,不會看注解啊?陸先生顯然是知道這一點的。

但是,要想將一篇古文通讀下來,不是我們的能力所能及的。陸先生會將所有的課文圓熟地、通暢地、滑潤地疏通下來,讓我們像讀現代文一樣讀這些古文。

古漢語中的使動用法、意動用法,非常繞人,非常難懂。陸先生講得特別透徹,非常明白。

比如:“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這里的“生”和“肉”就是使動用法。生:使快要死的人活了下來;肉:使枯骨長出了肉。這一句話的意思就是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陸先生的引導下,我們對那些佶屈聱牙的文言文,漸漸有了興趣,后來有了濃厚的興趣。

陸先生還要求我們背誦古文,所有的古文都要背誦。這個就不難了,因為陸先生已經幫我們疏通透了。

《師說》《勸學》《小石潭記》《廉頗藺相如列傳》《鴻門宴》《阿房宮記》《過秦論》《論積貯疏》《游褒禪山記》《孔雀東南飛》《鄒忌諷齊王納諫》《送東陽馬生序》《石壕吏》《琵琶行》《核舟記》《隆中對》《陳涉世家》……當然還有上面提到的寫畢昇的《活板》。這些課文,至今即使不會背誦的話,也能說出個大概。

那時候記性好,又有陸先生的督促,想要記不住也難。

我后來做了八年教師,我教書的方法就是從陸先生那里得來的。一般情況下,學生還是比較歡迎的。當然沒有得到陸先生的全部真經,差強人意吧。

陸先生在班上提倡寫日記。所有的人都得寫;當然你不寫的話,陸先生也不會批評。

不過,陸先生每周必查幾個成績好的同學的日記。她們(我說的是女生)很乖,一天不拉。陸先生會將她們寫得好的日記拿到班上當范文。

陸先生畢竟是在大城市揚州讀過書的,眼界就不是一般的寬了,他已經有投稿意識了。當然他沒有把我的文章拿去投稿。他把楊彩虹同學的一篇日記投到了《新華日報》,登出來了!!!此前,我們一點都不知道,陸先生也沒有對我們說,直到有一天,他捧著登著楊同學日記的報紙走進教室,我們才知道珊瑚中學出了放衛星這樣的大事。陸先生極其興奮地在全班宣讀了楊同學的日記。

這篇日記登在《新華日報》第四版的重要位置,配了編者按,還有陸先生寫給編輯部的信。具體內容我就不說了,免得楊同學懟我。后來,陸先生用稿費給楊同學買了一本筆記本,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送給楊同學。

我們沒有嫉妒,也沒有羨慕,因為楊同學本來就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同學,我們沒有資格嫉妒,即使羨慕死了也趕不上她。

陸先生生了2個兒子,所以他特別關照女同學,他可能遺憾自己沒有生個女兒。

我沒有堅持寫日記,陸先生的視野也照射不到我。我不是那種讓陸先生特別上心的學生。只有一次,我考試中作弊,被陸先生發現了,他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懟我。那眼神穿透了歲月,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至于考的什么科目,后面再說。

好了,進入高中最后一年,高考意識和高考氛圍一天天濃起來。前面說過,我選的是文科。

選擇文科的無非是兩種情況,一是文科特別好的同學,二是理科特別差的同學,尤其是后者,總得選一門吧,那就選文科吧。

主流是理科。當時的說法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陳景潤的事跡已經家喻戶曉了。我們的課本上就有徐遲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我們都知道學理科的偉大。可是,我的物理、化學幾乎是一片空白,怎么可能硬撐著往理科班擠呢?

文科就要學地理、歷史。地理是教數學的吳耀祖先生教的,算是兼職。然——而——珊瑚中學也沒有專職的歷史老師。于是,教語文的陸文寶先生就首當其沖成為了我們的歷史課先生。

陸先生大學里學的是文科,文史不分家嘛。

這樣的事情放在現在真的不可思議!!!都要高考了,開什么國際玩笑,讓一位先生擔當兩門主科的教學!!!

一位先生教數學和地理,一位先生教語文和歷史——這分明是往考砸了的節奏上靠。

這樣的奇跡就在當年的珊瑚中學發生了。

可是,陸文寶先生的哥哥陸文龍校長有什么辦法呢?學校就是這么多人手。

陸先生的歷史課和他的語文課一樣,很惹人聽,很受人愛。

這要說到我前面作弊那件事。我的歷史學得還可以,正因為還可以,就老是想考高分。一次考試,有一道填空題實在想不起來了,不由自主地翻看起書本來,恰好被陸先生發現了,臭罵了一頓,罵得我體無完膚:“原來你的分數就是這么來的?!”

從此,再也不敢作弊了。

后來補習那一年,我很少看歷史書,絕大部分靠陸先生為我打下的底子。

陸先生是屬于思想比較靈活、開放的一類人,所以他能讓我們去看電影,從電影中接受教育,獲取知識。

陸先生生活比較清苦。整個冬天,陸先生就一雙布棉鞋,今天穿,明天穿;晴天穿,雨天穿。他走路的時候,鞋的內幫貼著地面,時間一長,那鞋就歪了,鞋幫也先于別處磨破了,還在穿。

這鞋穿了一天,里面一定讓腳汗弄得濕侉侉的,第二天還得穿。想到“濕侉侉”三個字,那鞋就仿佛穿在我的腳上,寒氣從腳上竄到心尖。

感同身受。

只可惜,陸文寶先生英年早逝,在我高中畢業之后的第二年吧,他就走了。

那年夏天,我放暑假在家,同學們去“看望”陸先生。那時候沒有電話,有位同學專程來我家里來喊我去,我正在茅草屋檐下斬豬草。我愣是沒有去。倒不是我對陸文寶先生不敬,更不是有什么意見,只是——這話羞于啟齒——我口袋里連2塊錢也沒有,去看陸先生是要買紙錢的,我總不能空著兩手去吧?我父母都上工去了,我找誰去弄錢?

這是讓我后悔至今的一件事。空手去看看也是好的啊!去陸先生墳上磕個頭也是好的啊!去叫一聲師母也是好的啊!

【作者簡介】

袁益民,媒體從業人員。愛好文字,所涉雜亂,不成體類,不登雅堂。雖無大成,然不能棄。博得一哂,亦知足矣。


責任編輯: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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